《潮起潮落:新中国文坛沉思录》

作者:严平 人民文学出版社 2016年1月出版
“本书透过八位新中国文坛“掌门人”:周扬、夏衍、陈荒煤、何其芳、沙汀、许觉民、冯牧、巴金的命运沉浮,真实而深刻地反映了一代知识分子的历史境遇,诸多鲜为人知的史料首度集中披露。“书生作吏”,不虚美,不隐恶,堪为一部现代文人灵魂裂变、升华的心灵史!”

从走出监狱的那一刻起,夏衍似乎就想要把噩梦般的经历永远埋进心里

1975年的那个夏天,夏衍拄着双拐拖着残疾的腿走出监狱。他的家人永远都忘不了他当时的样子:苍白的脸颊,瘦骨嶙嶙的身体,他的锁骨被打断过,眼睛受到严重的损害。他回到了离别九年的家,亲人好友见他归来唏嘘不已,那只忠实地坚守了九年,白天四处觅食,夜晚总要悄悄地回到旧宅等待主人的老狸猫,居然在见到他的隔日倏然死去,那一刻,他心中的痛楚有多深,是一般人无法想象的。

从走出监狱的那一刻起,夏衍似乎就想要把噩梦般的经历永远埋进心里。他也较真,当专案组通知他可以回家的时候,他提出要给一个说法,放也要放得明白。但出狱后对自己将近九年的悲惨遭遇却固执地保持了沉默。他的儿子说:“当初是怎么抓进去的,怎么打的,我一直问,他从来一个字不讲。”朋友吴祖光理解他的这种做法,当他得知夏衍出狱的消息赶去探望时,“我一句也没有问过他这九年当中受苦受难的境况,我完全理解他的心情,把这一段惨绝人寰的遭遇看作是二十世纪人类的耻辱。后来夏衍同志曾经对我说过,有许许多多外国朋友询问他经受九年监禁虐待的情况,他一概不予置答。我认为这是由于一个中国人的自尊心——不用说他还是一名真正的共产党员——不允许他讲述这样的耻辱和黑暗……”

事实上,他有自己的看法。身处风雨飘摇的时代,有多少家庭在残酷的政治洗劫中妻离子散,而自己一家人安然无恙,儿子和女儿都组成了家庭,家里还增添了新的生命,一大家子十几口人还有让人疼爱的猫……五十岁就交了“华盖”运的夏衍已经满足了。在他看来,生活原本就充满了荆棘,道路原本就是艰难曲折的,重要的是要经得起波折,要有生命的韧性。

没有人听到他述说那段往事。无论是首次与周扬相聚,还是出狱三年后第一次见到他的“同案犯”荒煤,他都不曾提及,而他们也都自觉地对那些黑暗和不堪保持着尊严和沉默。或许,在他们这一代共产党人看来,个人的伤害不足挂齿。然而,对于一个民族、一个国家来说呢?十年的伤痛难道可以在“向前看”的欢呼声中被悄然掩埋,经历了劫难的一代人是否应当遗忘和保持沉默?!

和许多人一样,当那场史无前例的“文化大革命”来临的时候,夏衍并无思想准备,在至高无上的精神权威和暴戾面前,他也有过从不服到诚心诚意“低头认罪”的经历。

回顾历史,分析“文革”发生的原因,他认为不能将其简单地看作是几个人的问题,而应该从体制的角度考虑。“1949年之后,体制上照搬苏联的一套,全面实行计划经济,这么多人口,从吃到穿都管起来。没有经过彻底的民主改革,封建主义也没有彻底反掉,就进行对资本主义的三大改造,宣布进入社会主义。在这之后,就总是想方设法将社会主义搞得纯而又纯,于是一次又一次地搞政治运动,甚至希望将血液都全部换过,于是发动了"文化大革命"。”(李子云《与夏公聊天》,《我经历的那些人和事》,文汇出版社2005年1月)

然而,作为领袖个人是否负有责任呢?这是很多人都在思考又是许多人一再回避的问题。1980年在有四千高级干部参加的讨论《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(草稿)》的会上,不少人的发言涉及对毛泽东个人的评价,认为草稿中的许多说法是为毛泽东的错误辩护,“按原稿的意思,毛泽东思想只包括正确思想,错误思想不属于毛泽东思想,这在逻辑上是不通的”。多数人认为,在总结历史教训的时候绝不能“为尊者讳”。

发言中,夏衍概括性地评价了毛主席晚年的错误,出语惊人。我曾经就此询问过夏衍的女儿沈宁,连她都感到惊讶:老头子竟然有这种胆魄!然而,这就是夏衍,他就是这样“一针见血”!

(连载十七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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